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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母亲(散文)

来源:小说网 日期:2019-12-16 分类:西部文学

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18岁。

外祖父对母亲说,宁做县城的狗,不做乡下的人。母亲大约不情愿,哭哭啼啼;或者她的心智,还没有成熟到足以抵挡门户的地步。我想父亲那时大概也没有成熟吧,因为至今他对人情世故的体认仍停留在一个相当幼稚的水准。在那个年代,一个非常封闭的山区,大概不存在你情我愿的爱情。即便有,也没有出现在父亲母亲身上。父母结婚之前,没有见过面。媒婆是外祖父邻居我姑奶奶做的。她向外祖父描述了父亲的家境:在县城叫“上街”的一条弄堂里,有两间旧房,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惟一的孙子,几样破旧的家具,后院里养着一只老母猪。

我幼时的记忆里,总是出现老母猪的身影。“哼哼唧唧”、带着土腥味儿的老母猪,高大的身影在我们家里随意进出,仿佛它也是一个家庭成员。我幼时对老母猪的记忆是恐怖的,它因为偷食(那时人都吃不饱,逞论这卑贱的畜生),脊背上的毛发几乎被母亲随手操起的家伙,打得看得见皮肉,但是它是粗莽的、毫不在乎的,一边不放弃嘴里片刻不停的咀嚼,一边摇晃着红红的、肿胀的乳房,从我身边经过。

父亲出生以后,祖母就去世了,入赘的祖父放弃了责任,兀自回到了县郊麻石朱村。是个子瘦小的老祖母一手把父亲拉扯大的。除了政府的救济,贴补家用的开支大约和圈养的老母猪有关。母亲嫁过来以后,理所当然地继承了这门副业,通过一年交配一次的母猪孕育的猪崽,换取一些零用钱,来维持一个贫寒的家庭。专门用来配种的公猪,模样是更加骇人的,个子更粗壮,嘴巴长而阔大(内里涎液横流),眼神渴望和生猛,匆忙而焦躁的步伐令人望而生畏。一年一次,我家的老母猪要和这凶横的畜生交配一次。这个印象,像个耻辱的痕迹一样烙印在记忆里,现在回忆起来,都感到恐怖。

我想象不出18岁的母亲每日面对一头老眼昏花的大母猪,会有什么样的心情。那时,父亲已经在异地的一个钨矿上班,由于交通不便,并不见常回来。姐姐出生不久,老祖母也去世了。一个对生活依然懵懂和充满幻想的少女,开始肩起了一个沉重的家庭。

当年母亲不愿嫁过来,而与父亲结合以后,对父亲的失望更是与日俱增。由于家庭的原因,形成了父亲胆小怕事、遇事没有主见的性格,坦率地说,父亲还是个智力庸常、没有多少情趣的人。这对于从小喜欢文艺和读书的母亲来说,这婚姻是不幸的。外祖父读过私塾,进过军校,在国民党的军队里谋过一官半职,见过世面的他,不能忍受乡下人的短视和倾轧。无论如何他要把他的两个女儿嫁到县城,不管对方条件如何。至今在乡下的舅舅生活艰难,似乎可以佐证他当时的明智。但对于母亲来说,她觉得这也许不是一个最佳的选择。在母亲情窦初开的记忆里,大概短暂地出现过一个瘦高、俊朗的地质队员的身影。他在母亲村庄旁的山崖、丛林勘探时,进入了母亲的视线,从此让一个少女害上相思。就像天边的一抹红云,轻轻飘过屋顶。母亲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扣响她的爱情之门,这朦胧的感觉,只是短暂地停驻过心中。

一个混乱的年代,一个老人不可撼动的父权,促成了父亲母亲草率的婚姻。这为日后他们的不幸福,埋下了危害的种子。母亲认为这是她的命,对于命运赐予她的一切,她都默然接受。

母亲不爱父亲,这我们都看得出来。对于父亲来说,他依然可以做一个孩子,需要母亲给予他慰籍、为他遮蔽尘世风雨。父亲性情急躁,缺乏耐心,粗枝大叶,幸好母亲性情温顺,遇事不慌,善良大度,正好弥补了父亲性格的缺陷。但这依然弥合不了他们情感的错位、冲突、不谐。他们经常争吵,恶语相向,愤怒的泪水在脸上流淌。紧张的气氛,摔打家具的声音,以及狼藉不堪的家庭景象,充满了我的童年。

尽管如此,我认为这不是父亲母亲自身的过错。错误的是婚姻本身,以及一个饥馑、混乱的年代。我爱我的母亲,对我的父亲则有敌对情绪。随着年龄的增大,我和父亲紧张的关系得到缓解,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对饮交谈;但对母亲,我始终充满着爱,虽然这爱里面有时却伴随着伤害和误解。

母亲拉扯我们长大并不容易。母亲的心性其实比较粗心和随意,她不像有的女人,做事井井有条,家里弄得干干净净。母亲似乎不太懂得料理家务,家里总是四处狼藉,锅碗瓢盆、农具衣物,凌乱而错位。为此,总会遭到邻居老人们的诟病。母亲对此似乎并不很在意,在一个非常的年代,能够保持平安,并让孩子们读上书,在母亲看来,是最重要的。我的记忆里,我们家,总是比邻居和同学家,更穷一些,境况更潦倒和窘迫些。这使我过于早熟的心感到压抑和无望。我内向、敏感、自卑,对未来不抱幻想。

7岁那年,家里曾经着过一次火,原因是4岁的妹妹不慎将手中玩耍的点燃的树枝,丢到了灶台旁的柴火垛里。如果不是母亲过于粗疏,本可避免这场火宅。经过这次火的洗劫,我们家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家什,好在人命全都保住了。由于母亲的粗心,还有一次,她打开正在煮稀饭的锅盖后忘记盖上,调皮的妹妹把手掌伸向了滚烫的锅子,至今右手留下明显的难看的伤疤。

母亲对我们的爱,伴随着她自身的局限、粗芜、瑕疵,但母亲同时又是艰辛和吃力的,甚至被误解的。

我记得我读小学时,已经结束了动乱,开始了改革开放,国家的经济有了复苏的迹象,县城热闹而繁华。母亲没有工作,父亲的收入又非常有限。为了生计,母亲开始在我学校门口卖些葵花籽、自制的酸辣萝卜之类的零食。学校门口是个露天广场,中央有几棵高大的杨树,母亲坐在一个自带的小板凳上,和母亲在一起做这小生意的还有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婆。母亲那时才三十多岁,却每日和这个头发花白、衣衫褴褛的老太太蹲坐在高大的白杨树下。如果遇到校长心情不好,不时要受到驱赶。生活的卑微、粗鄙意味,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。我虽年幼,但觉得母亲的形象,使我自尊心受损。俗话说,“寒门出孝子。”我却像个出生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,非常在意母亲佝偻着身躯在我学校门口做小买卖。我觉得这很丢脸。以致于远远地绕行,不敢在母亲面前坦然经过。记得有一次,母亲在校门口卖冰棍,远远看见我,从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里拿出一个雪糕来,要给我。我却掉转头,疾步地走开,不去接母亲手中的雪糕。

至今难以忘记母亲当时眼中的惊愕、迷茫和伤痛。但是那天回到家,她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从此不在我学校门口卖零食了。

我从小喜欢读书,画画。虽然功课一度因为贪玩而时好时坏。母亲却并不很上紧,可以说,她对于我们的学习,几乎是放任自流。但是我们家三个孩子,有两个考上了中专,参加了工作。邻居们都说母亲是有福之人。我理解他们的意思,就是以母亲的天性,她是培养不出读书人的。但我们家的孩子却很争气,为母亲争得了脸面。

母亲对我,从来就没有打骂过。她既不会对我做出过分亲昵的举止,也不会给我施加任何压力。有一段时间,我痴迷起画画,遭到父亲强烈反对,他怕我为此耽误学业。母亲却无所谓,她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一个自己非常肯定、清晰的决断,而是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。她对我沉迷画画是否会影响学习,显得模棱两可。当父亲在家时,她站在父亲这一边;当父亲回钨矿上班了,她又站到我这边来,任凭我用毛笔在纸上涂鸦。母亲这种顺其自然的人生态度,却深深地影响到我——对什么事都不会去太用心。当然也就不会去在意它的结果。

只有一件事,母亲仿佛蓄谋已久,果决而独断。

在我入读小学以后,我的祖父又开始往我们家走动了。祖父后来又娶妻生了我叔叔,他在县城的副食品公司上班,和大学毕业在县委上班的叔叔家住在一起。我家有好酒菜的时候,母亲都会请祖父到家里来吃饭。但是,每次祖父喝了酒以后,总是表现得很生气,指桑骂槐,并不时摔打东西。对我们家毫无前景的生活状况非常不满。我们都惧怕祖父。而母亲通常报以沉默。

母亲大约在更早些时候就开始思谋搬家了。她把上街两间老屋子给卖掉了,没有和父亲,也没有和祖父商议。这成为了祖父此后一直耿耿于怀的事。祖父非常生气,说母亲是败家子。我想母亲做出这个决定,可能是想摆脱父亲的祖母和我的祖父留下的阴影,只要感觉到他们的存在,母亲心里就不会痛快。祖父自不待言,他从来没有给过母亲好脸色。老祖母是个善良、好心肠的老太太,但是她给母亲培养了一个窝囊废的丈夫。老祖母在世的最后几年,喜欢吃一种糯米做的食品,母亲经常挥动木杵锤打石臼里的大米,以致于落下关节炎症,疼痛伴随了她大半生。

母亲带着我们在城南租住了两间房子。母亲隐忍,沉默,却在内心里构筑一座大厦。她决定在城南我们家的菜园子里做一幢新房子。这对于父亲来说是骇人听闻的。能够勉强地把日子过下去,在父亲看来就是不错的了。家里根本没有积蓄做一幢新房。但是母亲却不依不饶、决绝地采取了行动。她首先带领我们姐弟三个,在自家菜园取土做砖胚。至今依然记得幼小的我们弯曲着身子,挖土,捣泥,用一个方格子木框做出一个个砖胚来。其中的辛劳和艰苦,自不待言。我当时很抗拒这个活儿,因为不断地弯曲身子,一个暑期下来,脊背几乎有些直不起来。记得一次,姐姐在一个深坑里挖掘,母亲和我在上面接装满土的担箕,忽然,土层松动并且崩塌下来,把姐姐埋在了深坑里。吓得我们面无人色,幸好最后把姐姐从坑里救出来了。母亲和我们姐弟仨抱头痛哭。没有穷苦人家的生活经历,无法体味生活的无奈和挣扎。

砖胚终于全部做好,母亲请来师傅装窑烧砖。在矗立起来的圆形的砖窑里面,需要挑着担子,通过架于其上的窄梯,往里面倒满煤块。父亲慌慌地对母亲说,我不敢挑担上窑,要去你去。母亲对父亲的怯场很生气,自己胆小不敢上还罢了,他的话无疑使母亲也感受到了挑煤上窑的恐惧。但最后,母亲应是硬着头皮,把几卡车的煤一个人挑到了砖窑里。

我们家的房子真的做起来了,虽然不是很豪华气派,但对于一个家徒四壁的人家来说,已经是个不小的奇迹了。

如果没有母亲的这份倔强,难以想象,一个弱女子能够把一个家撑下来的。

母亲大约从老祖母手中接过那头愚笨、衰老的大母猪开始,就彻底放弃了头脑中缥缈、美丽的幻想,开始面对一种新的、粗鄙不堪的生活。在娘家,母亲是最小的一个女儿,爱唱歌,打球,喜欢诗词,她断没想到人生道路是如此辛劳,并且得不到一个男人坚强的倚靠。她没有被毫无头绪、沉重无比的生活击溃,没有享受过生活的惬意、富足带来的幸福感,而依然坚强地挺过来,看似顺其自然,随遇而安,其实这里面有着巨大的忍耐和善良。她弱小、卑微,甚至孤独,但是这一切,却让我看到过去无数个灰暗、沉重的日子,因为她的存在,而变得温情和充满诗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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