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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荒村(散文二题)

来源:小说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哲理散文

【双溪坡的石头】

双溪坡人是孤独的,当我看到那些石头时,我就知道。它们或堆积、或平摊、或耸立、或低卧,用各自的形态妥帖安放在双溪坡的每丝缝隙里。孤独如影随形。这种孤独由内而外散发,从精神到生活,将双溪坡困在狭小的空间里。孤独在双溪坡成了一种物化的东西,可以触摸,就像我随意躺在山顶的大石坝上,叉开十指,七八缕风从中穿过,灼热的气息汹涌而至。这就是双溪坡人的孤独,它带来的不是凉意,而是狂躁和致命的伤害。

就像现在,从我坐的这处高坡朝前望去,两座瘦峰顺势挤压,逼仄处独剩一狭小的凹地,零星散落了几户人家。在我回望这段往事时,这里的家园已被可耻的抛弃了,唯余一户人家的主人,也已逝去一年。木房子一旦剥离烟火熏染,便成一座空巢,很快支撑不住,瓦片斜落,风雨入侵,白蚁蚀柱,颓废残败,触目惊心。虽然坪院的阳雀花在三月里开得歇斯底里,但房子已失去在春天复活的可能。

叙说一个人的一生,寥寥几笔已然足够,甚至单调乏味。真实的人生却常让人心生嘘唏,不忍解读。

几十年前彭氏兄弟相依为命,在这穷困偏僻的地方结庐为生,几乎与外界不通往来。也许他们曾怨恨祖先,为什么要像鸟雀一般、随便就把口中叨着的种子撒在这里,任其杂芜成灾。当哥俩长至成年,孤独就成了泛着绿斑的石头,沉在他们心中,在潮湿的荒芜中徒劳挣扎,冒着气泡。后来哥哥从荒岭捡来一愚笨妇人,过一年,他们在开满阳雀花的坪院里燃放了几只鞭炮,庆祝一个小生命的诞生。侄儿两岁,傻嫂子突然发疯,在一个沾满露水的早上走失,哥哥出去寻找,却因避让野猪,跌落山崖。

侄儿成了他一个人的,他连上茅房,都不愿意撇下他。将侄儿养大的过程充满了艰难凶险,有多少次,为保护他们的粮食,他们守在苞谷红苕地里,跟野猪鸟兽们成了仇敌,日夜对峙。侄儿大了,他老了,他又开始整夜整夜梦见那些石头,那些折磨了他一辈子的东西,闪着幽幽冷光,朝他压过来。孤独成了命中注定的东西,填补着他的生命空白,而他必须为之抗争,才能顺当活下来。他害怕这种命运降临在侄儿身上,冬日里,他在邻寨一家坪院里跪了三天三夜。于此,他让侄儿成了孤独的俘虏,而嫁过来的穷女子成了他们的王,一切都必须听她的。夫妻俩把生下的两个儿子当成累赘,扔给他出门打工去了,他被压榨成一截枯朽的老树,这反而成了他活下去的理由,有两个孩子在,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了喘息的空隙。

五六年过去,侄儿独自回来了,他是以一个劫掠者的身份出现的。当他看见侄儿的目光,他就什么都明白了,那眼睛早已被孤独压垮,被世事熏染,成了两丘烂泥潭,沉浮着枯枝败叶,散发出恶臭和阴冷的气味。外面的世界将他的侄儿变成了一个庸常势利没有心肝的人,他因害怕孤独而隔绝了孤独、背叛了孤独。他养育了他,到头来他就像毒蛇一样反咬他一口。一整夜,叔侄俩人沉默着、提防着。终于,侄儿嗫嚅着开口了,他说那完全是媳妇的意思,他必须把两个孩子都接走。就像几年前他跪那个女子一样,他朝着侄儿无声跪了下去。可侄儿轻轻巧巧避过他的目光,转身回头一手牵了一个儿子,向来路上飞奔。他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赶,像兽一般嚎叫和哀哭:求求你们,就留一个给我吧,你们不能逼我走死路呀!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,如秋虫垂死之时的挣扎:枯哑、凄厉。一个老人,在被遗弃的命运跟前,不堪一击,成了一截空荡荡的木头,岁月掏干了他全身的水分,他的心里塞满了石头。

整个山寨只剩他独自面对无垠的大山、无限的孤独,为什么活下去,他试图为此找到依据。太阳高悬,残蝉嘶鸣,夺目的金光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,狠狠地砸在他周围的山体上,远处传来一阵一阵隐约的轰隆声,石屑纷扬,鸟兽惊飞。那是山的骨头被砸断了呀!他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,顿感自己的骨头一阵阵粉碎般的疼痛,他伏在山窝里,苍山的每一处褶皱里都填满了他呻吟般的叹息声。

几天几夜,他不眠不休,从这座山走到那座山,从这块土地走到那块土地,从这条路到那条路。他反复追寻、回忆,只有这里才是他生活过的世界,他对每一处地方都烂熟于心,每一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身影和足迹。看完了它们,也就看完了自己的一生。每一棵树甚至每一根小草,它们都是孤独的,像他一样,命运从出生时就已经注定,他可怜它们,也可怜贱如草芥的自己。如今,他孑然一身,所有的身影和足迹都被上天收回,藏匿在时光背后,他两手空空,一无所获。

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,他就采取了强行手段,扼杀了生命的自然谢落。

就这样,山凹里最后一个老人体会而又不失尊严地离开人世。生活抛弃了他,而他抛弃了他的寨子和整个世界。他成了双溪坡另一块石头,丰满着双溪坡的孤独,每一块石头都理所当然地诠释着这种孤独,沉甸甸地压在双溪坡人的心上。

坐在我身边的朋友说,彭老汉独自生活的第五天,人们从一棵开满了白色花朵的桐子树上放下了他薄脆的身子,一棵同样孤独干瘦的老树负载了他孤独干瘦的一生。侄儿从外地赶回,先前围着的乡邻像山寨里的炊烟一样,疏远淡去。谁都知道,他们恨他的侄儿,恨这个可怜寡情的人;也怕他,怕自己落得一样的下场。侄儿无奈,只好花钱请人把他抬进了他生前挖好的石穴里。

这些荒村里无人检省的生命,对于这个世界来说,他的存在是一道无形的痕迹,没有任何意义,无风自落,无花自凋,在孤独中开放自己的一生。

蓝天白云之下,万籁俱寂之中,双溪坡的石头沉默如昔,它们没有双脚,因而无法远翔;它们互相远望,却被冷漠远远隔离,无法靠近。永恒的一生被牢牢钉附,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宿命。

【长满爱情的寨子】

这个故事是听来的,但它却跟门前这笔青山一样真实存在,触目可及。

几座山体绵延到此处时,突然失去了常态,一个趔趄,就势倾倒下去,涡旋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坑。马见湾的名字由来我不清楚,只知道它是双溪坡人生活中的一扎藩篱,一道禁忌,多年来,人畜止步。寨子里两个不到成年的异性孩子,或许受了寂静的引诱,轻轻地好上了,在快要受到世俗的偏见和伤害之前,相约从我站立的这个位置纵身跳进了马见湾。

“多可怜的孩子”,老人们用饱经忧患的口吻说道。现在,他们对年轻出格的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再也不打算阻拦这爱情的发生。老人们都知道,寨子里如果没有新鲜的爱情,就留不住年轻人;如果寨子里失去了年轻人,那就是一座苍老的寨子,接下来的命运有可能是从土地上消失。在他们看来,爱情出现在一座古老的寨子,才能保持这座寨子的纯洁性。马见湾的悲剧发生后,这是他们最后的妥协,一个寨子的存在与延续,靠的就是新鲜爱情源源不断的产生。新鲜的像是三月里刚冒出青碧色脑袋的山果,一身绒毛尚未褪尽,浑身已散出澄澈透明的芳香来。

两个孩子起初是羞涩的,他们在晨露中一起走出山,去外面上学,又在月光里相携而归。他们常常在路边掐白色的芭茅,折那些脆嫩肥胖的刺苔,捡熟透红艳的三月泡吃。他们并不爱那些清凌凌软绵绵甜丝丝的滋味,他们爱的是眼前的山水。自从他们从路边飞舞的蛾子,山崖边一丛鸭乐乐花身上窥探出自己的心意后,他们就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出生的地方。这里的草木昆虫小兽都幻化出晶莹的光和奇妙的色彩,生命力充溢这个世界,路上的蚂娘子对他们点头哈腰,山里的阳雀花在咧嘴大笑。活着,在这里活着,本来是件不可捉摸的事情,但寨子里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却从没怀疑过这个词的温度,老人跟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,认为活着是真实存在的事,无须审视和辩解,但他们其实活得最虚幻。两个年轻人一旦产生了爱情,就理所当然地认为,生活只存在于自己创造的世界里,这个古老的村寨才拥有了存在的理由,从此以后,才开始了欢笑和哭泣。

寨子里处处可见年轻人的身影,这不是老人们的想象。屋子前面水井汩汩流淌、昼夜不停;屋后枞树从侧翼生出来的枝桠妩媚张扬;荒野里吃草的老牛眸子里多了很多旖旎温情;风声变得更加放浪形骸。在老人的眼中,这一切都强烈暗示了某种新生物的产生,他们不懂得观察星象,也不得根据事物发展的规律来预测,仅仅靠着这些跟他们的生活紧密相连的气息就能一窥天机。这新生事物让他们不安和疑惧,寨子里潜伏着一股风向,他们无法掌控,陌生潮流的涌动让他们惶惶不安,陌生气息猝不及防。

爱情,一旦生根发芽,即使没有适合的土壤,没有充足的阳光水分,也能蓬勃起来。老人们眼睁睁地看着,人在惊慌时候,言语行为便会出格,朝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吐出浓痰,嘴里发出恶毒诅咒的事情就时常发生。口水的污秽也许能遮住太阳的光芒,却不能抹去年轻人心中的涓涓清流。

孤独,一个多么让人畏惧的字眼,老人们也怕,他们怕了一辈子,到头来没有办法,反而迟钝了。年轻人怕,孤独曾经在他们稚嫩的心里盘踞了十多年,它是一种自内而外散发的气息,多么令人绝望。它让人想到死亡,不是群山万里中一整天无人对视的情形,那只是孤单。人陷在各种古老的意象之中,在各种生命面前,他容易掉进虚无飘渺的陷阱,会变得惊慌、变得茫然、甚至困惑。他有一千种一万种对生命的追问,但那是徒劳,因为他看不到自身,他忽略了自身。人在山水中是微小的,也许不如一粒尘埃更有存在的意义,一粒尘埃有可能在天地万物中证明自己的存在,但人不能。这时候,爱情才是这个乡村山寨里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。老人们无法感受到这一点,但年轻人不一样,因为他们已从爱情中得到了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。

事情走到这里,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,年轻人必然会捍卫自己那一份仅有的财富。而在老年人看来,同一个寨子里的人,即使不同姓,但朝夕相处,不是亲人胜似亲人,况且他们并没有征求双方家人、或者任何一个有威望的老人的同意,实在是大逆不道、有伤风化。先期措施只是家长在指指点点的目光中,各自红着脸,羞愧难当地把儿女喊到别处,责骂一番。两个年轻人低垂着头,饱含着两双泪眼,却不肯吭声。再过一些天,家长承受不住压力,各自护送孩子去山外读书,可这是没用的。广袤的群山中,哪里没有一丝褶皱,哪里没有一处凹陷,哪里没有小湾呢?连群山被风逗笑时,显露的酒窝都能藏下无数的故事。在他们喘息的时候,谁能阻止两个年轻人见面呢?

两家父母逐渐苦恼起来,迫不得已把孩子辍了学,一把大铁锁,把人关进了柴房。女孩父母计划好了,把人再关几天,等他们与外界联系好了,就托熟人将孩子带出门去打工。在女孩被人送出门去的那天早上,不知是那一丝风走漏了消息,哪一只鸟雀说漏了嘴,男孩在关着自己的房间里点了一把火,竟趁乱逃了出去。

熊熊火光中,男孩的双脚似能飞翔的双翼,山里的各种生命也许是被他的样子吓着了,也许是被他们的真情所感动,来不及惊慌,就连忙侧开身子为这悲情的孩子让路。男孩终于在马见湾追上了女孩。

后来,听山里的鸟雀们说,两个人并没有说一句话,只相互对视了一眼,便双双纵身跃进了深渊,失魂落魄的人扑到悬崖边,只听见从地府深处传来“砰”的一下沉闷模糊的回响。声音把双方父母的心都震碎了,山寨里的老人开始集体沉默,他们也许在集体思考,枯瘦已久的眼睛里开始出现了一丝裂变。

群山是有灵性的,万事万物必是感应到他们的魂魄和对爱情的忠贞,寨子里从此埋下了爱情的种子,那些开满爱情的花果甚至有点疯狂,老人们面对这一结果,无可奈何的面孔下面是一颗柔软慈悲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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